責編:高理洲

文學藝術

護林員老鐵

發布日期:2019-10-29

護林員老鐵

散文/張禮

 

客車在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上奔馳,這里的路大都隨著河走,公路就像一條身形隨意扭曲的巨蟒,慵懶地橫臥在群山的懷抱中。這是通往泗南江鄉的路,記憶里,第一次與這條路有緣,還是我到泗南江鄉掛職副鄉長的時候。

當時泗南江鄉的書記姓楊,老楊看到縣里下發的鄉鎮干部掛職文件后,立馬就從鄉里,跑到我單位里要人。此時,我由縣審計局下派,在縣審計事務所任所長,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。但你別小瞧了這小所長,在縣里還算有些人脈。

老楊來到我上班的地方,找到我后,二話沒說就握住我的手:

“你是我的人了,今天就算在我那兒上班,現在就跟我去跑幾個單位。”

我詫異地看了此人一眼,心想:“此人誰啊,一來就哥們意氣,好霸道呀。”

看我一臉蒙,老楊一臉尷尬地笑了:“我呀,泗南江鄉的老楊,那里的書記。早上我看了文件,你到我那里掛副職,現在是我的下屬,今天你就跟我跑一下。”

此刻我一臉的笑:“楊書記,這么急啊,跑哪兒呢。”

老楊氣定神閑地說:“跑縣里的單位呀,你人熟,跟著我去要項目要錢。”

我一臉的難堪,這時我還不能放下臉,但心里滿不是滋味,心想:“此刻我還沒到你那兒任職,沒理由幫你做事啊。”

但我又不愿意得罪以后的頂頭上司,有些窘迫地問:“書記想走走哪幾個單位,有沒有什么門路。”我此刻想老楊肯定有些門路,畢竟也是鄉鎮上的一把手嘛。

老楊有點驚愕地說:“還要什么門路,你們搞審計的,各部門的領導都熟,好多人都怕著你們呢。”

我這才明白了,老楊在算計我,想利用我在審計部門的人脈。不過,能幫鄉上要點小錢,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,沒突破我個人底線。

我委婉地問:“書記,準備跑哪幾個單位,不過我先說明,我只是個小所長,可能也幫不上什么忙。”

老楊想也沒想,說:“金礦、林業局、水電局,就三個單位。”看來老楊經過深思熟慮,早考慮好去哪兒了。

瞧老楊心急火燎的樣子,我只能放下手中的事,給局長打個電話由局上派車,準備先到墨江金礦看看,能否給鄉上討點彩頭。

金礦在縣城郊區,離城幾里路,路上我與老楊,有事沒事地聊了些閑話,不一會就到了金礦。搞審計,熟悉的自然是各單位的財務人員。想也沒想,我肯定先找財務科長小羅。小羅見了我,自然是一副很熱情的模樣,先前我們曾多次打過交道。我說了來意后,小羅說,李礦長在開一個短會,我先給你去通個氣,讓李礦長開完會再談你的事。

不一會,李礦長開會出來,見了我笑呵呵的,說:“張所長光臨寒舍,肯定有什么喜事等著我,我準備洗耳恭聽了。”

我急忙握住李礦長的手,有些委婉地說:“沒有什么喜事,但確實有點小事,需要李礦長幫忙。”

接著,我把老楊介紹給李礦長,老楊不等我介紹完,順手就從包里拿出一個準備好的報告,滿臉笑著遞給李礦長。金礦是縣上第一稅利大戶,平常肯定有許多“困難戶”不時找上門,對此我有足夠的思想準備。給與不給,我都不會氣餒,畢竟這個錢不是自已褲腰帶里裝的,還需看別人臉色。第一次到別人家化緣,確實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,我調勻自已的呼吸,亟待 結果如何。

還好,看了報告,李礦長沒眨眼睛,當場就打賞了真金白銀一萬元,這拯救了我的自尊,比自已拿了獎金還高興。有了個好的開場,自然讓人興奮。下午,我與老楊又急忙到了林業局,局長姓陳與我熟識。老楊的本意,想在這里要一個林業方面的項目。陳局說,來晚了你們,林業項目都要先立項的,今年的項目都安排完了。陳局剛把話說完,突然話鋒一轉,說既然張所長來了也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轉,從育林基金結余這里,給你們安排五千元,明年想要什么林業方面的項目,先要把報告遞上來。臨別,陳局握著我的手說,明年上項目可別忘了先立項。

跑林業局,也算是個驚喜。接著到水電局,局長姓李,李局與我不陌生,但不算熟。這里老楊拿的報告,是田房村一個水利項目。李局看了報告,沒有更多的彎彎繞繞,但委婉地說,這個項目我們還得商量一下,目前只能先墊給你們五千元啟動資金,先把項目搞起來,隨后我們會及時給你們答復。

我與老楊跑了三個單位,可算沒白跑,老楊書記點點頭說還算滿意。老楊與我告別時,說這次不是你幫我的忙,算你幫了自已的忙。我說,書記這是咋回事呢。老楊怪譎地一笑,說這還不簡單,跑三個單位要的項目與錢,都是給田房村。這個村是你們單位扶貧掛鉤的點,你來到泗南江,這個村算你蹲點的,由你負責。等你去田房村時候,那里的支書村長肯定會對你另眼相待。這樣說來,這次算不算是幫你自已。這時我幡然醒悟,抱住老楊滿滿當當地親了一口。我暗自想,這老楊還來這么一手,頗有心計的,這算是我到泗南江掛職前的一個開場白。

我在泗南江掛職記憶最深的還有一個人,就是西歧村護林員老鐵。老鐵是綽號,本名我卻忘了。西歧,是泗南江鄉最偏僻的一個村,我掛職時那里還沒通公路,去西歧村公所得走半天的山路。有一次,我碰巧被分到西歧村收公糧款,那是半天彎彎繞繞的山路呀,溝溝壑壑的還不識路,這很讓人愁的。這事讓老楊書記知道了,就隨意到鄉政府集市上轉了一圈,把上集市買東西的老鐵給找了來。

老鐵黑不溜秋,黧黑中有些清瘦,典型一個山里漢子。老楊把我交給護林員老鐵后,說:“老鐵,今天我把張副交到你手上,你可要保護好了,張副若出了什么事,別讓我找你的麻煩。”老楊說完拍拍老鐵厚實的肩膀。老鐵不大愛說話,只是有些窘迫嘿嘿地笑。

老鐵當晚到我那兒睡了,說好第二天清晨一同去西歧。西歧的路可不大好走,走過一道山坡又一個山梁,在崎嶇陡峭的山褶皺里環來繞去,到了西歧村公所附近老鐵的家,大概是下午三點多鐘。回到家里,老鐵顯得有些興致勃勃,話也多了起來。老鐵把我安頓好后,提上一把砍刀對我說,一起到山上轉轉,找些野味兒打打牙祭。西歧村公所后面不遠,就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,在密林間,老鐵用砍刀砍出一條小路,尋覓了竹蛹、野蜂蛹、酸螞蟻蛋三種別樣的東西,還找了大白花、野甜菜、老鴰花三種特色野菜。最后,老鐵神秘地對我說,他有一道拿手的好菜,這道菜是西歧村獨有的,需要西歧村老樹林里,一種叫大樹蕨蕨的嫩莖來做主配料。呵呵,老鐵那神秘莫測的樣子,讓我有些亟待。

我們一起到了更深的密林里,眼見老鐵爬上一棵葉片羽狀分裂葉片比較大的樹,幾乎到了樹冠頂部時,老鐵才停下來,從腰間拿出砍刀,“嗖”一聲,就把此樹的樹尖砍了下來。

從老鐵爬這棵奇怪的樹開始,我就覺得這種樹有些怪譎,這樹的樹型與一般的樹迥異,山里我從沒見過,卻透著一絲熟悉,似乎在哪里曾見過一樣。回到老鐵的家,我總一個人在念叨:“大樹蕨蕨,大樹蕨蕨,我到底在哪里見過你。”最后我突然間來了靈感,這種樹我好象在電視里見過,恐龍時代,似乎就有這種植物,而且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,可叫什么呢,怎么苦思覓想也想不出叫什么來。

在吃飯時,我指著大樹蕨蕨燉肉這道菜,對老鐵說,這大樹蕨蕨可能是一種國家保護植物。老鐵只是嘿嘿地笑,最后困窘地說,這大樹蕨蕨只是西歧村才有,可能就是保護的吧,別的村確沒見著。這時我有了打算,等我搞完這次收公糧款任務,就與老鐵一起,拿樹的樣本到林業部門鑒定。

收公糧款任務,有老鐵幫忙,兩天搞妥。臨走前征求老鐵意見,亟待老鐵隨我一同去見證,大樹蕨蕨與恐龍,到底有沒有關聯。老鐵嘿嘿暗笑著一副怪譎的模樣,去不去呢,我有些難堪地揣摩著老鐵的心思。不一會老鐵對我眨眨眼,說這大樹蕨蕨看著就古怪,與當地的樹毫不搭調,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呢,也想同我一起去見證奇跡。老鐵的毫不搭調一詞,格外讓人醒目,讓我對老鐵這個鄉村護林員另眼相看。有老鐵這個當地護林員的相互映照,讓我的亟待多了一點曙光。老鐵是個爽快人,拿了砍刀,就去林子里砍了幾枝大樹蕨蕨的枝干,準備同我一起去見證黎明的曙光。

待我們彎彎繞繞走出西歧,已經是小半天,到了縣林業局大門口,看看老鐵手里的大樹蕨蕨枝葉,尚沒蔫頭耷腦,還顯出幾絲青翠與嫣然 ,這讓我有些釋然,還能讓人看出它的廬山面目,就好讓人鑒別與仔細觀查。縣林業局幾個閑人,見我與老鐵拿著幾枝樹枝來,就湊上來好奇地圍觀。林業局陳局與我是打過照面的,見我與老鐵來了,問明來意后,颯爽一笑,說這事好啊,你先把東西放我這兒,過會我讓相關科室的人,都來診斷看看,這是不是塊“璞玉”。

接著,陳局就給有關科室的人打了電話,不一會就過來幾個人。大家七嘴八舌,有人說這不是“大樹蕨蕨”嘛,有人說是“樹蕨。有個小青年說,你們說的都不對,這是有活化石之稱的桫欏,它與恐龍生活在同一個時代。

看大家沒個統一的說法,陳局凝滯地沉思一會,說省林業部門過些天,將有人來本縣搞森林資源調查,由他們來鑒定最好。陳局又看了老鐵一眼,問你們西歧村大樹蕨蕨大概有多少面積。老鐵有點窘迫地搔搔頭說:這樹長在林子深處,多得數不過來,我們村的老少爺們,都叫它大樹蕨蕨。”陳局這時看來有些興奮,贊賞地看著老鐵,思考了一會兒后說,若你們說的大樹蕨蕨就是保護植物桫欏,由林業局獎勵給老鐵五千元獎金,并在鑒定期間負責大樹蕨蕨的保護并做好保密工作。此刻,恍惚中我有點些微的感動,老鐵若能在此事中,獲得生活上的一些改善,我心上多少會有一些怡然與慰藉。

我在泗南江鄉掛職期限是兩年,大概掛職將近一年的時候,有一次我被分到田房村負責山坡改臺地的工作,期限一月。就在我完成任務回到鄉政府時,路途中聽到一個壞消息,說書記老楊得了肝癌且是晚期,能活的時間超不過一個月。老楊,我在鄉上的時候,不時到他家蹭飯,平常他好喝酒量大,年紀也就五十左右。聽到這個消息我頓時有些戚然,我急著趕到老楊家時,老楊就臥坐在家里一張皮沙發上,臉色晦暗,話已不能出口,整個人的骨架虬枝般鼓突老楊見到我,努力地想露出笑臉,一個正常人,笑一笑行云流水之間的事,可老楊卻不能,他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再能聽他的使喚。驚愕與唏噓間,我真切感覺到一個生命的不能拯救。

就在老楊走后兩天,我得到一個好消息,老鐵與我拿到縣林業局的大樹蕨蕨,經省森林資源調查的專家鑒定,大樹蕨蕨,就是蕨類植物之王稱譽的桫欏,別名蛇木。約一億多年前,桫欏曾是地球上最繁盛的植物,與恐龍一樣,同屬爬行動物” 時代的兩大標志。桫欏是長成大樹的蕨類植物,極其珍貴,堪稱國寶,被眾多國家列為一級保護的珍稀瀕危植物。桫欏曾與恐龍并存,對于古生態環境及地質變遷,有重要參考價值。

  西歧村的老鐵,在聽到這個消息后,樂此不疲地做了一件頗有價值的事。老鐵做的這件事,說小不大。就說老鐵聽到村子后的大樹蕨蕨,就是堪稱國寶的桫欏后,就從西歧村跑到鄉集市上買了十多圈紅線,一棵一棵給桫欏樹枝繞上紅線,并在兒子空白的筆記本上,每繞一棵劃一痕,五劃成一個“正”字,這事老鐵屁顛屁顛地折騰了一個多月。“正”字老鐵劃了兩大筆記本。西歧村的老會計,經過三天的統計,得出老鐵劃的“正”字共52638個。

  這個西歧村的老鐵,看上去黑不溜秋,黧黑中有些清瘦,給我留下了一個鐵一樣的記號。

 

簡介:曾用筆名:雪克、流水,曾于《人民文學》《民族文學》《鴨綠江》《詩歌報月刊》《詞刊》《中國詩人》《讀者》《作品》《北方文學》《工人日報》《中國青年報》《滇池》《邊疆文學》《四川文學》《散文詩》《世界詩人》《青春》臺灣《葡萄園詩刊》《創世紀詩刊》《心臟詩刊》《秋水詩刊》《笠詩刊》香港《大公報》《文匯報》《中國文學》《文萃》德國《歐華導報》澳門《澳門月刊》美國《新大陸》《品雜志》等數百種刊物發表作品。有詩集《北回歸線上陽光》等出版。有作品譯成英、德等國文字。曾任云南省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、普洱市作協理事、墨江縣文聯主席。曾獲第四界池幼章文學獎、首屆雁翼詩歌獎等。著有長篇小說《隱形按摩師》《茶馬大院》等。

 

返回頂部
11选5开奖结果